| 在火罐里焚身 | |||
| 把食物烹熟,是人类文明的第一个进步。后来看到典籍里记载,人在饥饿难耐的关键时刻交换儿女煮熟了来吃,或是贵族们为了成为斗富的大赢家而将美女囫囵蒸熟了上桌,就很不以为然。云南思茅一带,产妇的肚子凸起,照例是要把棕树的头脑取出来,与鸡肉一起放置在沙锅里用微火慢慢地炖,据说吃了母子都大补。小时候,看到乡下老人都备有专门用来煨茶的土制陶罐,茶叶装进罐里在火上烘烤,烤熟倒进开水,慢慢煨,直到汁液发黑。
想想茶叶在采摘之初是多么的柔嫩,实际上好没有发育成熟,变成真正的叶子,就已经面临灭顶之灾了。经过蒸、揉的种种酷刑,最后用开水烫不说,还要放置在火上焚烤,茶叶这种植物悲惨的命运可想而知。茶文化里似乎没有这一条,专门讲人对茶叶的虐恋倾向。当然,这是题外话了。 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,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在茶饮一道里,吃炕茶是一个极端,茶叶要煨得烂熟,汤汁要苦,发黑,似乎不如此不足以品出茶中三味,不足以榨取茶叶骨中的精华。这种饮茶方法处在茶文化这个形而上的的边缘,属于末技,几乎入不了流。而操作的过程又是极端形而下的。这里有一个悖论:喝茶的最高境界为"无味之味",可是烤茶却无视这一点,味道,要越浓越好,煨到汤汁发黑发苦,方才见出上乘的功夫。这种茶饮之道,只有一个目的,那就是在极苦之中寻求极甜,经由回味来谋求从苦到甜的转化。 在云南民间的许多地方,喜欢吃烤茶的人不少,他们通常都不识字,更不知道什么茶文化。我的理解是。正是烤茶一道,使那些狠不得只喝白开水的高蹈的茶文化卫道士现出了原形,那件披在所谓文化身上的皇帝的新衣,容不得半点商量,一把就扯下来了。 围绕着一壶茶坐而论道,人人都会。普洱茶六大茶山的茶农,直到今天仍然喜欢吃烤茶。辛苦了一天,晚上围坐在火塘边,一边聊着茶市的行情,一边吃着煨得浓黑的烤茶,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茶叶好不好,无须说出来,舌头知道。他们吃的当然是上好的茶叶。只是,什么茶是最好的,他们没有发言权,茶叶一到了市场,好不好都由不得他们。吃茶,吃茶,只是吃,"吃"这个词跟文化一点关系都没有,它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。对他们来说,嘴巴主要是用来吃饭吃茶的,不是用来讲食文化茶文化的。"什么茶好吃,难道舌头不知道吗?要是真的吃了好茶,包准你一句话说不出来。""吃茶"这两个字用云南话从嘴巴里说出来,比用普通话说响亮,几乎是容不得商量的。舌苔悬在空中,气流自隙缝冲出,然后舌尖抵住牙齿突然放开,"吃茶"两个字脱口而出。一个年轻的禅师跑去问另一个年纪大的禅师:"吃茶二字怎么讲?"年纪大的禅师回答:"吃茶!"再问,回答还是"吃茶!"。那个年轻的禅师摸摸头,悟了。 这两个禅师,一定是云南人。 真希望那个年轻的禅师是我,名叫朱霄华,法号如云。至于那个年老的禅师,自然就是亦僧亦俗的担当和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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